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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乃傳奇(連載)


舒 江


第四回 轎子山太爺讓位  戰馬田少年逞能


農歷十五以前,是彝家人的大正月間,正是莊稼人休息玩耍的好時候。彝寨里老老小小各有各的樂子:老年人吹拉彈唱玩小打,樂聲悠揚夜不收;中年人喝酒劃拳跌骰子,憑借酒量逞英豪;小媳婦張長李短擺散白,嘻嘻哈哈笑連天;年青人談情說愛耍青春,走東竄西任風流;孩子們玩得更是稀奇古怪:有打擺擺秋、磨磨秋的;有打銅棍的;有跳大海的;有踢鍵子的;有扔沙包的,讓人目不暇接。一個個玩得個昏天黑地,不知憂愁為何物。

就在初二早上,安逸寨子這種歡樂的氣氛被土司府傳出的號令硬生生打斷了。

朝庭要征用盤江良馬,所有養馬的人家都必須把最好的馬匹交出來,特別是為隴老爺家養馬的幾家佃戶,一匹馬也不許留下。”車朝前帶著幾個彝家土兵,提著個大銅鑼滿寨子竄,扯著個公鴨嗓子不停地喊著。

兒啊,我們家日子怕是要過到頭嘍”,阿昌卜坐在火塘邊耷拉著腦袋,一臉愁容地對馬乃說道:“沒有馬養了,老爺給我們的糧食怕是沒有了!”

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呀!”老伴一聽,立即就愁眉苦臉地跟著咕嚕。

那鑼聲一錘連著一錘,在寨子里嗡嗡作響,錘錘像是敲在心頭,震得老倆口心房疼痛不已,痛得其老淚橫流。

爸媽的淚牽扯得馬乃的心陣陣絞痛,心中騰地燃起一股無名孽火,他站起身去找砍刀,恨恨的說道:

我兩刀殺了這些害人精”。

兒啊,做不得啊,那可是要招人命的啊!”娘一把將馬乃拉住,拖到火塘邊坐下。

你要做哪樣哦?……”馬乃這一沖動,急得阿昌卜熱火攻心,一下子昏闕過去,不醒人事。

爹、爹……”

老頭子……”


阿昌卜昏迷幾天后再也沒能醒過來,老伴又驚又怕,不兩天也隨他一命歸西。

一下子連走兩位親人,馬乃的生活天塌地陷,墜入了無底深淵之中。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馬乃還來不及安葬兩位老人,家中喂養的馬匹又被車大管家帶人全部趕走了,盡管他據理力爭,阻攔了半天,但除挨了一頓馬鞭子外,一條馬尾巴也沒能留下。

家中擺著兩位親人,尸骨未寒,被哭聲引來的村鄰也僅能安慰他幾句而已,那發自心底的無邊的孤獨時刻籠罩著他的身軀,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自己的存在。

一連兩天,陰云密布,寒風凜冽,剌人肌骨,陰沉沉的天空還不時撒下幾點雨星。馬乃在家中呆呆地坐著,陪伴著兩位親人冰涼的軀體,淚水像斷線珠子般吧噠吧噠往下直掉,他的心猶如在油鍋中煎熬一般難過。

  怎樣安葬逝去的爹娘呢?愁得他幾天不吃不喝。可惡的“門坎猴”,可恨的隴金山,逼死了我的爹娘,我馬乃與你們不共戴天!復仇的欲火在馬乃的心中越燒越烈。

  正月初六,鉛灰色的云層越壓越低,剌骨的寒風直往人的脊梁骨里鉆。從早上開始,雪花如綿絮般紛紛揚揚漂灑下來。掌燈時分,地上便積起了一尺來厚的大雪,漫山遍野一片銀白。

  馬乃望著滿天飛舞的雪花,蜷縮在家里想著自己的心事。突然,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他激動得跳了起來。馬乃冒著大雪跑去找到好伙伴蘇缸缽,他把自己的想法對蘇缸缽一說,蘇缸缽高興得連連拍手叫好。

  

  卻說觀世音正端坐參悟間,忽覺心念一動,遂細查究竟,心中既惱又悲。得知紅孩兒欲動自己紅塵法像,心中已是有了幾分不快,但一轉念,想人世間悲情太甚,紅孩兒在塵世間遇到一劫,必得助其一擘之力,方是當初本心也。尊者掐指之間,念及紅孩兒必有兇險,遂乘祥云升騰,徑自往那轎子山而去。

  轎子山位于北盤江上游支流漏江之上,山形奇異詭譎,老輩人傳說共有九十九個坡和九十九個窩,但要有福之人才能看得到,才能數得清。有福之人,就能看得清轎子山的真實面目,一簇山峰似人夫轎馬般聚在一起,中央一座山峰恰如一乘八抬大轎,端莊穩重,等待貴人入座,四周山峰簇擁向前,活像一群抬轎之人,簇擁前行。漏江之水流到山前,被轎子山迎面攔住,那水便讓道靠邊,循一個山洞,穿越而去。

  卻說馬乃、蘇缸缽二人好不容易挨到夜半時分,立即著手行動。馬乃在前,蘇缸缽在后,二人在沒膝的雪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橋子山爬去。

  “馬乃,停住,我來換你息一下。”

  “好。”

  蘇缸缽把馬乃身上的物件換扛過來。這物件就是供奉在橋子山觀音洞內的觀音菩薩石像。二人輪番背著,來到轎子山上隴老太爺墳前,將石菩薩像立在隴老太爺墳頭……

  返回時,蘇缸缽在前用一根松枝將來時的腳印掃平,馬乃在后將腳上的草鞋反穿上,在雪地上重新印上了一行走來時模樣的深深的足印。

  天亮時分,觀音菩薩搬新家的消息便在寨中沸沸揚揚地傳開了,有人更是小心翼翼地告訴別人,說觀音菩薩已選中了隴老太爺的墳地,自己跑去那里了。

  消息傳到了隴土司的耳朵里,隴土司立馬惴惴不安起來,在臥塌上一口不及一口地抽起了煙槍。

  不一會兒,隴老太太磕磕碰碰地跑過來罵道:“短命兒,發生這天大的事,你還睡起打標槍1,還不快起來去看看是啷子回事!”

  “早起來了!”隴老爺沒好氣地答應了一聲。

  等他來到前廳,隴老太太已將仆婦橋夫等人叫齊,正準備著起程。

  “娘,您這么大年紀,就別去了。”隴老爺勸道:“等我去看一下就行了。”

  “老娘親自去看看,看她媽屁那個良心不好的亂嚼舌頭根子。”

  老太太犟著要去,隴老爺自然毫無辦法,只好任由她去。隴家大院里一陣忙亂后,隴老爺、隴老太太一行人坐上橋子,在數十個仆婦兵丁的簇擁下,向橋子山隴老太爺的墳地奔去。

  一行人奔往橋子山,經過觀音洞時,個個大吃一驚。原來立在那里的觀音菩薩石像果然不知去向,只見雪地上一行深深的腳印直奔轎子山而去,十分醒目。眾人順著腳印尋上山來,見那腳印徑直來到隴老太爺墳前,然后便杳無蹤跡。但見白雪皚皚的橋子山上,隴老太爺的墳就象一個大白饅頭,那尊有鼻子有眼的觀音菩薩石像,正神氣活現地端坐在墳頭,身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雪,顯得有些不勝其寒的樣子。

  眾人內心驚恐不已,渾身瑟瑟發抖。隴老太太一下橋,連滾帶爬地跑到墳前,卟通一聲跪下,口中連連禱告:“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一行人等連忙跟著跪下,磕頭猶如搗蒜。拜畢,呆在那里卻不知如何是好。

  “來人。”隴老爺吆喝道:“把那破石頭給我扔掉。”

  “是。”

  幾個兵丁挽衣擼袖,上前正要動手。忽然一陣山風吹起,遍地雪花漫舞,生疼生疼地抽打在眾人臉上,一丈開外不見人影。

  “不要動手!”隴老太太大聲喊道。

  眾人呆若木雞,半晌回不過神來。

  “你幾個死人腦殼,脹干飯的咹?”隴老爺腫聲爛氣的吼道:“還不快動手!”

  話音未落,腦殼上“呼”地挨了隴老太太一拐棍。隴老爺象是突然清醒過來一般,立即改口說道:“把菩薩像給我抬回去。”

慢著。”隴老太太顫威威地說道:“既然菩薩看中了你爹這塊地,那我們搬讓就得了嘛。”

隴老太太話一出口,眾人只有順從之理。

不幾日,隴老太爺的墳從山麓遷到了山腳。當夜,馬乃在更深人靜時將父母背到了山上,合葬進了隴老太爺原來的墳地里。

  這一葬不打緊,只是當了一輩子奴仆的阿昌卜夫婦因收養馬乃并將其含辛茹苦養大成人的善舉得了個吉地厚葬,隴老太爺因兒子的刻薄為惡得到個死不安身。后人有詩贊曰“命中有福該享福,命中無福莫強求;若要身后把福享,教導子孫把德修”。

  安葬了父母后,馬乃幽怨之心仍未消停。心想,人憑借有錢有勢,就能夠為非作歹,壞事做絕。父母被逼死之仇不能不報,于是,又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誕生了。

  

  話說王武憑借三寸不爛之舌,不費一兵一卒,降服了安逸土司隴金山后,短短幾日內募集到了三百多匹戰馬,與隴土司商議后,將征集到的戰馬集中圈養在納沙大寨,每日請幾十名民夫幫助照看馬匹,一面飛報昆明,等平西王吳三桂下令將馬匹運送回云南,充實到大軍中去。

  幾百匹馬圈養在一起,自然是熱鬧非凡。每天需要幾十人飼養照料,直到半夜三更才稍稍消停下來。這天深夜,兩個黑影翻過柵欄,躲過看守的兵丁,溜進草料棚。不一會兒,熊熊大火從草料棚燃起,向四面八方迅速漫延開來,恰巧逢上月黑風高,大火很快將整個馬圈籠罩起來。一時間,人喊馬嘶,亂成一團。受驚的馬匹左沖右突,四處逃散,混亂之中人馬受傷無數。

  消息傳到隴土司府,隴老爺暴跳如雷,急招王武、車大管家前來商議。

三人一陣合計,車大管家壓低沙啞的公鴨嗓音說道:“這把火肯定是阿昌卜家那個接抱兒放的”。

  “你敢肯定,”隴老爺眼放兇光,狠狠地盯著車大管家問道。

  “是”,車朝前被隴老爺盯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怯怯的答道:“是的,我們去他家趕馬時他就兇巴巴的要來殺我們”。

  “殺!”隴老爺陰毒的目光盯向了門外,偏著頭從牙齒縫里迸出了殺字,震得王武暗自心驚。

  隴老爺隨即安排車大管家帶上兩個人,暗地里去把馬乃給做了。

  馬乃回到家里,躺上床正準備睡上一覺。朦朧中忽聽到屋后沿溝有人在低低的叫。

  “誰?”他一咕嚕翻起身來,隔著壁笆問道。

  “是我。”

  “什么事?”馬乃聽出是蘇缸缽的聲音。

  “快跑!”蘇缸缽喘著粗氣說道:“門坎猴帶著我爹要來殺你了。”

  馬乃心中一驚,轉身從床上抄起褂子,邊穿衣服邊往外跑。剛出門,就見一撥人打著燈籠火把沖著自家房子奔來。

  馬乃立即轉身朝山后的小徑跑去。黎明前的黑暗才是真正的黑暗,眼前是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馬乃跌跌撞撞地在羊腸小道上奔命②,路邊的荊棘將衣服掛爛成了布條,身上也被掛傷了許多道道,血珠子直冒。

  車朝前帶人沖進馬乃家中,一看屋里沒人,立即喝令手下四下搜查。眾土兵一陣翻廂倒柜,刀挑槍刺,也沒找到半個人影。

  “媽的,給這私兒③跑了。”車朝前氣急敗壞地喝道:“給我追。”

  一行人向馬乃逃走的小路追去,車朝前臨走時回頭丟一火把,把馬乃家的房子放火給燒了。

  馬乃疲憊不堪地在山崖上的小道上奔跑著,忽然間腳下絆住一根青滕,身子一個踉蹌,整個人倏地彈了出去,碰上路邊的崖壁后徑直向萬丈的懸崖墜下,馬乃只感覺到全身輕飄飄的,像在做夢一樣,身子直向下墜去,一剎那間僅失去了知覺。

  正在這時,一朵祥云飄了過來,觀音菩薩輕輕揮動柳枝,馬乃的身子在云朵的托護下,慢慢地向遠處飄去。

  車朝前帶著眾土兵追了半天,直到天朦朦亮時也沒有追上。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四肢發麻。

  “大管家”一土兵說道:“人跑不見了,看來我們是追不上了。”

  “放屁,”車朝前吼道:“過了這道崖,前面有三條岔道,給老子分頭追!”

  待眾人追遠后,車朝前一屁股坐在路邊,對只留在身邊的蘇缸缽的父親蘇福祿說道:“只怕是追不上這私兒了,你趕快回去從家里拉一只雞來。”

  “大管家,拉雞來做啷子④?”

  “叫你去拉,你快點去拉就行了,哪來那么多溲話!”車朝前訓斥道。

  “是,是”蘇福祿答應道,立即返身回去拉雞。

  不一會兒,蘇福祿把雞拉來了。車朝前把雞拿過來,手起刀落,斬去雞頭,提起雞身,將雞血灑在路邊草叢和樹枝上。

  “大管家,你這是做啷子?”

  “少哆嗦,”車朝前狠毒地說道:“閉上你的臭嘴,小心你全家的性命!”

  蘇福祿嚇得大氣都不敢再出了。

  過了半天,追趕的土兵陸續回來報告,沒有追上馬乃。

  “你們追過頭了。”車朝前指著路邊草叢和樹枝上的鮮血說:“這個私兒躲在路邊的樹叢中,等我們追過去后再逃,他沒有想到我會躲在這里等他,被我殺死丟崖了。”

  眾人長長地吁了口氣,如釋重負般說道:“還是大管家高明,我們哪能想到這些,差點讓這小子逃脫了。”

  “走嘍,回去交差了。”

  眾土兵前呼后擁,簇擁著車朝前回去向隴土司交差去了。

  還是這個龜兒子道道多,不愧是個門坎猴,蘇福祿自是不敢吭聲,心中暗暗想道,也跟著回去交差去了。



打標槍——蔑稱,當地方言稱吃東西為打標槍。

奔命——逃命。

    ③私兒——蔑稱,當地方言稱未婚生子為私兒。

    ④做啷子—— 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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